《走出历史的尘烟》: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李菁笔下的“尘寰之人”

来源:团结出版社 企鹅号 2021-02-25 01:34 阅读数:

尘寰之人

文 | 陈心怡

一直以来,受“文史不分家”观念的影响,很多人都认为“文出历史,历史成文”。相信它的人,都倾向于这样解释:“积淀厚重的文字、文化脱胎于历史,而历史多以它们(指有形的典籍或无形的文化观念等)为载体,得以流传。”这种看法并非没有道理,但也表现出一些局限,在我看来,便是对“文”概念的模糊。

历史的积淀固然形成了文化,它也的确是通过各种文字形式的典籍代代相传。可很少有人关注到在“历史”的内部,那些内容与形式的联结。

最初的史书,惯于陈述史实,或基于史料展开考究,去求证、定性事件,读来难免乏味;近年来,历史写作风格确有转变,部分历史学家开始从一些趣味的历史现象——譬如人类对食物的选择、服饰细节的变化等——入手展开研究,以此摸索至现象背后的深沉脉络,继而勾勒出庞大的历史版图。

然而,关于“历史”,其中最重要的角色是“人”。是各种人物的经历形成了历史,并有人善于记录保存,最终让后人得以了解、记忆。

这样,如何记录历史中的人,就成了历史写作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但记录历史中的人,并不像研究充满趣味的历史现象那样简单。历史学家面对大量有趣的历史现象,有相当多的素材可以选用,加以学识分析就可能成就一篇妙趣横生的科普好文。而面对历史中的人,最难以跨越的是时间。虽然他们创造过生命中的辉煌,影响的威力至今存留,但却避免不了生老病死。时间缓慢而公正地对待所有生命,没有例外。

当这些历史长河中的群像随着时间模糊、消失,写作者面对一去不回的时间,要抓紧有限的资料,以文字再现那些曾经绚烂的面容,绝非易事。稍不慎重,就会落入极端:或是在神坛上的脸谱,或是过于荒诞,经不起推敲。

在我看来,成功的历史人物写作,应如开头提到的那八个字——“文出历史,历史成文”。但其内涵与通常的解释并不完全一致。

我理解的是,在重现历史人物的故事时,所写的文字须是实在的,它必须立足人物真实的过往,这就考验写作者掌握资料的能力,他/她必须最大程度上保证自己收集资料的真实性与可靠性,并且能对手里的资料进行独特而敏锐的分辨,选择有代表性而又非史实陈述的那部分内容,落笔成文。这样,就避免了落入因道听途说而容易荒芜的困境。

另一方面,要有使故事成为“文学”的“野心”。所谓“故事”与“讲得好的故事”是两种境界。写作者不单要讲完故事的初心,更要有讲好故事,让故事充满文学美感的野心。这里的“野心”并不是坏事。严格意义上的史书,通常较为乏味。倘若有一个写作者能立足于史实并充分发挥文字的美感,让笔下尘封在时间里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变成历史文学,既有历史的跌宕与厚重,又有今人回望时的感慨万千,加之新颖的写作形式。

这样,是否会大大提升人们对历史书籍的阅读热情呢?

虽然能做到这般的写作者并不太多,但有幸发现一位便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李菁便是这样一位既有初心又有野心的作者,她的作品《走出历史的尘烟》也是“文出历史,历史成文”的最好印证。

在这部书中,她分“传奇”“历史”“名流”“行走”四单元书写了世界范围内几百年来在各领域有代表性的人物,或是以著名的历史事件牵涉出在背后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或是在一座历史的城里寻找无数创造过这座城的人们。

这些人中,从清朝贵族润麒到革命先驱孙中山,从为中国卫生防疫作出杰出贡献的伍连德到“一代国医”吴阶平,从一生颠沛流离的萧红到一生专注于传统诗词的叶嘉莹……李菁笔触的温度仿佛在随着人物的命运变化,时而细腻温和,时而又冷冽叹息。

跟随她的文字,我们仿佛可以穿越时间,去触摸那些曾经真实带着温度与脉搏的人物,看到一个个更真实而又不曾发现的他们。在李菁写下的故事里,这些人物不再是神坛上的脸谱,也不会因逸闻轶事而在大众心中形象跌落。他们是流淌在时间这条河里的一员,他们曾经有过熠熠光芒,但一直也都是尘寰之人。

读完《走出历史的尘烟》,我发现该书的独特体现在三处。

第一,是写作者与所写人物在共同呼吸。李菁对于所写的对象,都尽可能地去接触本人或是其亲属,与他们进行对话,然后再把这些宝贵的内容整理成文字。但这个“整理”并非简单的通顺语句后一股脑给读者端上来,而是经过了挑选,呈现出对话中的精华。最难得的是,李菁在这本书里的每一篇文章,风格都带有特异性。写一个人物,便带有这个人物最显著的特色,就如他们独一无二的性格。倘若想要以某种统一的文风写不同人物的故事,那是不可取的。

以书中《烽火硝烟里的“女谍”迷云》《萧红:逃不出的命运》和《叶嘉莹:让传统诗词获得新的生命力》这三篇文章为例,都是写身后有万丈波澜的女性人物,风格却截然不同。

对“女谍”贝安加故事的探寻,起源于她的自传小说《鸦片茶》。而贝安加本人也确是一个敢爱敢恨、历经沧桑磨难后仍对生活与情感抱有希望与热情的女子。她热烈,甚至有些带着危险的美丽,就像“鸦片”的给人的感觉——上瘾,沉溺而不可自拔。这时候,李菁的笔就选择了如同贝安加性格一般的文字风格。

“女谍”贝安加 ▲

这篇读来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是带了几分花边意味的故事,但却几乎没有轻浮随意的味道。读者仍会随着一段段的文字被贝安加的命运揪住。但跌宕过后,贝安加的过往也终于尘埃落定。李菁选择了传奇小说一般的笔法写贝安加的故事,但又以详实的资料来消解了一般传奇中多少会带有的虚浮,从而做到了厚度与趣味在人物的历史里并存。

至于写萧红时,李菁则立刻收住了之前在写贝安加的故事时那种洋溢热情与危险的笔调。萧红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女性作家,她年仅31岁的生命,充斥着流离与苦难。尽管贝安加离开谭展超独自一人面对生活时也是如此,但贝安加与萧红最大的不同在于,贝安加尽管不断被压垮,但她的性格总能让她站起来,最重要的,是谭展超虽不能与她续缘,但依然能够暗里尽一份情意;而萧红一次次被压垮后,她的个性可能依旧倔强,但着实少了一个能支撑她的人,而谁又能光靠自己的倔强远走呢?就算是最后的骆宾基,给的也只是陪伴,而非支撑。

萧红 ▲

故在萧红的这篇故事里,李菁选用的一直是黯淡的笔调,这是符合萧红个性的,只属于萧红的故事。那些文字在我脑海里映衬出的画面,视觉感受是灰暗、逼仄又冰凉的,大多时候像萧红出生的呼兰小城,那里覆盖苍茫又荒芜的无际雪原,干净如同她面对世界的心,却也荒凉彻底如她最后的结局。

而写叶嘉莹,李菁的笔调,突出了一个字:静。我想这是她仔细琢磨了人物性格的结果。这里,我想用陈传兴导演拍的关于叶嘉莹的纪录片的片名——《掬水月在手》,来形容这种静。就是这五个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静”的美感,使它可感,让人只觉万籁俱寂。

叶嘉莹 ▲

这不仅是指叶嘉莹性格里固有的静,也是她身处时代苍茫中,仍能够坚守内心对传统诗词那方天地的热爱的静。李菁正是敏感地看到了这根植在人物性格中的核心,才能够让文字描述与人高度契合,仿佛让人每一读来,都是在与叶嘉莹娓娓相谈。

第二,是有几篇文章直接以采访对话的形式表现出来。譬如写唐德刚的《唐德刚:活在别人的历史里》,写奥茨的《奥茨:我爱耶路撒冷,但它变了》等。李菁曾是记者,“采访”是融入她生活的一部分。但其实,想把采访稿变成一个带有文学意味的作品,难度很大。因为采访稿以客观真实为第一要义,在做到这一点后,才有考虑其他的空间。

选用采访对话的形式表现个人的历史故事,由于是与被采访人当面对谈,要在保持客观的同时展现出双方的个性,那么对提问者的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但李菁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因此直接呈现采访对话也是有其基础的。在与奥兹的对谈中,李菁提问奥茨“是否希望通过小说来解决作为‘移民二代’的身份认同问题”,这已经是一个文学研究里普遍存在的母题了,能捕捉到作者作品里的这类意图,说明她相当敏锐,也有做很好的准备。而这个提问也带动了奥兹,他在简练的回答中涉及了更高层次的讨论,如哲学上思考的“人的来去”,人性与目的还有向我们展示了他写作小说的动力——好奇。这样的采访稿就不仅限于报道事实那么简单,我们既可以看到事实,也可以看到更多东西——有引导我们更深入了解奥兹这个作家的,也有启发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甚至看到更远地方的。而对这些问题的讨论,本身就更像是一种文学。

第三,以脚步去丈量历史。书的最后一单元名为“行走”,是跨越世界,行走在历史之城里的记录。乍一看,像是在写一座座浸透了历史气味的城,但实际上,城与人,早就分不开了。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融入了彼此的骨血,互相滋长、互相成就。

印象最深的一篇,是《切尔诺贝利,苦难之后》。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可以看见“苦难”,这是最明显的。尽管30多年已经过去,但切尔诺贝利事故夷平的城镇残骸仍在那里,李菁细致地描摹了那个禁区里的景象:“散落一地的防毒面罩,飘着破棉絮的座椅,穿过水泥板的雨水滴嗒声……一个仍有鲜亮颜色的漂亮洋娃娃醒目地躺在一堆尘土里……”但它也同时是在恢复生命力的:“因为人类活动的完全退出,使得树木和植物在这里无拘无束地生长——在这里,你可以直观地感受到一棵白杨树在30年里可以长到多高。”在这种两极的对比下,人们不由得进入对“苦难”的反思,对“生命”的敬畏。

切尔诺贝利 ▲

切尔诺贝利已经成为历史,可当人们回望它时,总会透过苦难看到其他的东西——死亡、悲伤、愤怒……这些是负面的;新生、平静、补救与奉献,这又让人心里升起暖和的火焰。

就是在这种矛盾冲突中,历史的车轮缓缓轧向前方。马上又一年即将过去,成为历史,我们切身经历的历史。如果有人此刻回望,是否也能感受到在这种矛盾中行进?

最后,我想起了《巨流河》的作者齐邦媛在接受李菁采访时,回答的一句话:“我希望中国的读书人,无论你读什么,能早日养成自己的兴趣,一生内心有些倚靠,日久产生沉稳的判断力……我还盼望年轻人能培养一个宽容、悲悯的胸怀。”北京又到冬天了,有时望向窗外,北方地区特有的“历史遗留”——锅炉房,那些高大的铅灰色烟囱日夜不停地吐出一团团白色雾气。它们在空气中很快地变淡,消失,抓也抓不住,就像缓慢而公正前进的时间,就像被甩在身后的每一刻,都成为知名或不知名的历史。

但所幸,还能有像李菁这样的写作者在以《走出历史的尘烟》的形式,抓住那些如同烟气的历史,并将它们写成文字,得以存留。虽然这样不能完全阻止时间的脚步,但至少能够让它走得慢一些,让我们能够看清其中那些曾经明澈的眉眼。时常读一读他们的故事,也许我们的内心就不会在遇事时那么无措,而是会感受到一些倚靠,然后慢慢历练,直到自己也拥有一个宽容、悲悯的胸怀。

作者简介

李菁,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2001年加入《三联生活周刊》,历任记者、主笔,现任《三联生活周刊》常务副主编。近20年来,采访领域涉及政治、历史、文化等多个领域,做了大量一线报道。2006年,在周刊开设“口述”栏目,采访历史及文化领域有影响的人物不计其数,“口述”成为三联生活周刊广受欢迎的栏目之一。先后出版过《天下为公——孙中山传》《活在别人的历史里》《往事不寂寞》《记忆的容颜》《走出历史的烟尘》《共和国记忆》《中美外交亲历记》《沙盘上的命运》《成为大师——贝聿铭传》。

编辑:泰山

Tags:走出历史的尘烟三联生活周刊李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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